第35章 格式化前夜-《白富美的爱情故事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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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她的问题一如既往地锋利,直接刺向项目的合法性核心。

    叶修明感到喉咙有些发干。他端起秘书刚才送进来的水,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“这就是矛盾所在。”他放下水杯,声音低沉了些,“人类天生渴望连接,渴望被‘看见’,哪怕这种‘看见’是不完美的。孤独感带来的痛苦是真实的。AI提供的,哪怕是一种经过设计的、明确标榜为‘模拟’的共情,如果能在特定时刻缓解那种痛苦,哪怕只是通过一种……‘被倾听’的幻觉,是否就具有了某种工具性的价值?就像止痛药,不治疗病因,但缓解症状。”

    他用了“幻觉”这个词。说出口的瞬间,他感到一阵轻微的自厌。这近乎承认了他们工作的“欺骗”性质。

    沈佳琪静静地看了他几秒,然后,很轻地摇了摇头。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失望,仿佛在说:你还没明白。

    “叶修明,”她再次叫了他的全名,身体微微前倾,那双浅褐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“你还在用‘工具理性’思考。缓解痛苦,提供价值,制造‘被倾听’的幻觉……这些,是你们研究者、工程师的思维框架。你们在系统之外,设计系统,评估系统的‘效用’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声音更清晰,也更冷了:

    “但你想过没有,对于那个‘在里面’的人,对于那个正在经历痛苦、面对AI生成的‘我理解’这三个字的人,这意味着什么?”

    叶修明怔住了。他确实没从这个角度深入想过。他们的研究伦理更多关注AI不越界、不伤害,关注宏观风险,却很少深入到个体体验的微观层面,去想象当一个人对着屏幕,看到AI说出“我理解你的痛苦”时,内心可能掀起的、更复杂的波澜。

    “那意味着,”沈佳琪替他回答,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,“他最后的一点真实——那份连他自己都可能无法言说、无法厘清的、混沌而真实的痛苦——正在被一个由概率和算法驱动的幻影,用精心设计过的、人类集体情感经验的‘平均值’或‘最大公约数’,进行着最后的覆盖和定义。”

    她的指尖停在桌面上,不再敲击。

    “AI说‘我理解’。这句话本身,就像一个巨大的、温柔的、无形的抹布,轻轻擦过那个人的痛苦。不是缓解,是抹除。是用一个看似包容、实则空洞的符号,去覆盖那片痛苦原本粗糙、尖锐、独一无二的质地。”

    她抬起眼,目光锐利如冰锥:

    “你说‘理解’是最深的误会。但比误会更可怕的,是连‘误会’都懒得发生了,直接用一套完美的、无懈可击的、源自人类自身却又超越任何个体的‘共情算法’,来终结一切理解的尝试,也终结痛苦被真实‘看见’的最后可能性。”

    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窗外,铅灰色的云层缓缓移动,光线随之变幻,在沈佳琪脸上投下流动的阴影。她坐在那片光影里,像一尊洞察了所有虚妄的神祇,冰冷,悲悯,遥不可及。

    叶修明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。他不是被说服,他是被一种更深邃、更绝望的图景所震撼。他之前思考的,是“理解”如何不可能。而沈佳琪指出的,是当AI这种终极的、非人的“理解模拟器”出现时,它可能不是提供了廉价的安慰,而是彻底取消了“理解”这件事本身的意义,用一种更高效、更无痛的方式,完成了对个体痛苦经验的最终“格式化”。

    AI不是提供了不完美的地图,它是用一张极其精美、标注详尽、但完全不属于任何具体领土的“标准地图”,取代了所有绘制真实地图的努力和必要。

    “所以……”叶修明的声音有些嘶哑,“所以你认为,我们的研究,不仅仅是在制造误解,而是在……加速某种……真实的消亡?”

    沈佳琪没有直接回答。她靠回椅背,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侧脸线条在黯淡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。

    “叶修明,你训练AI,喂给它人类数千年的语言、故事、情感表达。你教它识别悲伤的词汇,分析绝望的句式,模仿安慰的语气。你优化它的算法,让它说出的‘我理解’越来越逼真,越来越难以分辨。”

    她停顿了很久,久到叶修明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。

    然后,她转回头,看向他。那一刻,叶修明在她眼中看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,那不是冷漠,也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深切的、沉重的……疲惫。一种洞悉了所有游戏规则,却发现自己早已被排除在游戏之外的疲惫。

    “可你知不知道,”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每一个字都像冰雹砸在叶修明心上,“当你,还有你们,竭尽全力训练AI说‘我理解’的时候——”

    她微微吸了一口气,像是要说出某个封印已久的秘密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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